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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心

时间:2018-06-11 10:14:11来源:崇左新闻网-左江日报

 莲子心
□ 陆明翔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让人难耐无比。
 

  周末到老家,在村子前面的池塘边蹓跶。只可惜,昔日夏日里虽无碧绿连天的宏观,亦是田田荷叶连绵,映日荷花鲜艳的荷塘己然杳然无踪。怅然之余,竟然舍弃休闲,走到田野外的一泓幽泉边。大喜过望的是,静谧的一池清泉水面上,卓然飘逸绽放着几株荷花。


  上年纪了,喜欢一个人静悄悄地伫立着,盯紧一处景致,无所目的地胡思乱想起来。一人天下,一瓶泉水,一首曲子,任思绪飘飞,以有涯之生,遣逝者如斯之时光。


  突然想起,碧荷生幽泉。


  幽泉。碧荷。老头。枯思。遐想。


  俨然一首晦涩难懂的古诗。


  曾经,年少的我,在这一片田垌里,在赤日炎炎的夏日,荷锄挂犁,挥汗如雨。而今,怀旧之心渐浓,昔时的场景时常于梦境里不期而至。


  山还是那座山,田垌还是那一片田垌。可是,如今已经物是人非。


  很多事情不能太过于仔细地去追究,太仔细了,会让人的思路走进死胡同而无法自拔。比如,为什么偌大的田垌中,靠山脚的这个地方,偏偏冒出这么一泓清澈如洗的泉眼。这一泓泉水从何而来,为何田垌里的水浑沌而泉水却一尘不染?汩汩清流外面的小池子里,这几株荷花为何能静若处子般地灿然绽放?为谁绽放?不感到孤单和寂寞难耐吗?


  别想那么多,想多了,会头大。


  想欣赏,尽管欣赏就是。想离开,抬腿离开就是。


  但是,幽泉与碧荷的相依相偎,不离不弃,却让我顿生奇思妙想,不甘心如此就离开了。


  这一泓幽泉不大,却长年清流不息,不见枯涸。小时候,与兄长们到田垌的沟溪里打鱼。那时读的小学,有放学之后大把的空余时间。把小小书包一丢,呼啦啦喝完两碗玉米粥,拿了箩筐、锄头、铁铲之类的工具,便出发了。那时候,没有农药、化肥之类的东西,田间、溪流里,看准鱼儿喜欢聚集的位置,随便拦截一下,将水戽干,收获小半篓的鱼儿便不在话下。因为从未空手而归,家里便自然而然地把当晚的一小碗鱼作为晚餐餐桌上必备的一道菜来考虑。可是,也有反对的,却不怎么强烈,比如我妈。有鱼吃当然是好事,可是,为了这一小碗鱼,却白白增加消费了一块猪油, 这始终让她心疼不已。一个月三十天,每一天中、晚两餐炒菜时各放一小块早已经切好的猪油,不能多放,这是有定数了的。两个手指般大小的猪油块,在烧红的锅子里,来回地搓揉,直至猪油变成了油渣。将菜放到锅子里,“唰”地响起来,然后快速地反复翻炒,急急地将水放到锅里。因为,油量严重不足,不及时放水,会很快将菜烧糊了。


  为了一小碗鱼,将正儿八经地固定开销颠覆了,也难怪我妈不高兴。


  可是,一个月里,我们就只能指望打到的这些鱼儿打牙祭了。要不然,早上起来时,总有星星在眼前乱晃。即便久不久的一小碗鱼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这些话题,早已经是变黄变味的老黄历。有时不经意间透露出当年的这种窘境,竟然招致后辈的冷嘲热讽,说少油不是天助神奇减肥吗?但是,有此等经历的人,虽然在外表上并没有留下印痕,甚至于丝毫也不带有些微的迹象。可是,这些人的内心却是异常的淡定和坚强,相形于现今不愁吃穿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淡定和坚强又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经了撕心裂肺的苦难之后,面对眼前的一切困难,似乎都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淡定和从容。


  苦尽甘来,经苦知甜。经了苦之后,才倍感甜的来之不易和珍贵无比。


  经了生活之苦的那一辈人,吃苦耐劳就是他们的本色。


  人生,都是一场独自的修行。一个人有了独特的历练,就会具有了别人所未曾有过的坦然和临危不惧。


  品尝到了极苦的味道,一般的苦,当然不在话下。


  自从周敦颐的《爱莲说》出来之后,咏莲、爱莲,以莲自喻、自律的人便众多起来。可是,真正从内心深处挚爱莲花,欣赏莲荷,并以莲花为楷模,出淤泥而不染,临清濯而不妖的,却不见得比比皆是!


  莲荷生于溪塘河流,生于淤泥,出于清濯,从容宽恕,坦坦荡荡,凌波处绿,清碧无瑕,不妖不艳,这是她的天性,更是她的属性,只是周敦颐将莲荷人格化了。加之周敦颐是从官场上失意后退隐的,在郁郁不得志的境况下,方才置买了池塘养莲、赏莲、爱莲,才有了莲荷中通外直,不染不妖的万端感慨。


  荷叶的清雅,荷花的淡香,都令人惊羡不已,并讴歌之,欣赏之。


  可就很少有人关注和欣赏莲子心。


  荷塘月色。荷花,花之君子。


  素来,莲都是清廉和低调的,即便在水中央写尽华丽一生,也是洗尽铅华的恬淡安然,尤其是心不染尘埃,质本洁来去,更是令人肃然起敬,凛然生畏。莲历来从容淡雅,整个夏天,静看夏花绚烂绽放,掳走人们的艳羡之心。莲却清静伫立于一隅,淡然的似乎与世无争。那一朵莲子心,羞涩地难得见到她的一丝笑靥。其实,她情有独钟,她的高贵而美好的灵魂,在留给最懂得她的人。


  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人躲雨见观音撑伞走过,求度。观音说:“我在雨里你在檐下,檐下无雨你不需度。”这人跳出檐外站在雨中:“现在我在雨中,菩萨度我。”观音说:“我不被雨淋固有伞,非我度自己。是伞度我。你自己找伞去!”


  不如意事常八九,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一些或大或小的坎。困境之中,如何摆脱,最关键的一点,是要有一颗自度的心。


  荷花清雅、高洁、美艳,荷叶宽畅、敞亮、碧绿、清纯,而莲子心呢?


  青荷盖绿水,亭亭净直,说的是荷叶还是荷花?香远益清,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应该说的就是荷花了。周敦颐倾情讴歌的是荷叶和荷花,对于莲子,尤其是莲子心,却无暇顾及。


  国人的种莲,1400多年前的农书《齐民要术》中,就有详尽的记载。而我国考古工作者曾在河南郑州大河村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址中发现两粒古莲子,这让我惊异万分。这是两颗何等坚贞不渝、不屈不挠的莲子!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说的是风荷的风情万种,缠绵悱恻。


  “西湖正是风光时,莲头醉卧花仙子。”这说的是莲子了吗?也不是,说的是莲花。


  “采得莲蓬喜自尝,清幽仍带旧时香。无人能懂娘心苦,枯枝残叶弃荷塘。”这其实才真正说的莲子。


  采得莲蓬之后,喜滋滋地独自品尝起来,这是对莲蓬的喜爱有加,而且,对于品尝莲蓬之心愿,久矣。谁知莲心苦啊!莲有幽远的清香,碧水弄青影,下有并根藕,这些,都不关乎莲子。有了莲蓬,风光飘逸的荷塘却已然逝去,只剩下清苦的莲子,独守枯枝残叶的荷塘。


  据书上记载,莲有一定的药用价值。莲子心甘、平、涩、无毒,食莲子心能补中养神,益气力,除百疾,久服轻身耐老,不饥延年。用莲子心冲水喝,可以清肝火,泄脾火,降肝火,清暑除烦,生津止渴,治目洪钟,莲子心有养心安神的功效。


  可莲子心味道极苦。


  古人说,吃莲子心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


  但是,喜吃莲子心者,世上能有几多人!


  莲子温柔、谦卑、雅静、淳朴、简单,真实自然,清雅脱俗。荷叶凌波临池摇曳生姿的时候,莲子的倩影却无觅处。在品尝莲蓬的时候,在品尝到莲子心极苦的味道时,或许,才悟出,出淤泥的荷叶,亭亭净直的荷花,还有深植于湴泥里的莲藕,从淤泥里,从废水中积淀而成的苦,全被沉淀了,最后,变成极苦的味道,聚集于莲子心。


  此乃莲子心极苦的原理吧!


  莲子有一颗淡定、从容、自律的心,看淡夏日里人们对荷叶和荷花的推崇备至,看透夏花的绚烂和喧哗,坚守着荷塘里最后的清静和结局,集敛极苦之味,化作人们疗治疾病的良药,不与荷叶荷花争名分,争高低,争贵贱,以一颗极苦之心静候知己者的前来收获和品尝。

编辑:崇左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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